
长江流过荆江险段高杠杆风险,浪头便收了几分性子。到武汉汉南水域,拐出一道舒缓的大湾。北岸泥沙年年淤积,慢慢堆出一个半岛似的嘴子,乡人唤它“大嘴”。

此处湾阔水深,天然形成巨大回水湾,自是一处绝佳避风良港。每逢风雨骤起,上游湖南、四川,下游江西、安徽的木驳商船,皆汇聚于此泊船歇夜、登岸补给。一时间桅樯林立,商旅云集,茶馆酒肆鳞次栉比,市井烟火终日不息,俨然一派繁盛埠头光景,素来被世人称作“小汉口”。 钓口沟,是大嘴区域内长江干堤与福成垸交汇处一条窄窄的水沟,弯弯曲曲,直通长江。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这里有个小小的渡口,便是父亲日日守着的营生。父亲出生在大嘴,此地多江姓人家,四邻八乡住着上百户江姓族人。
父亲名江世先,1926年出生,早年是武汉水上运输公司二公司船员,在长江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三年自然灾害时期,身为共产党员的他带头返乡,回到大嘴农村,在公社划业组当会计,管理金口水域长江北岸,从四成闸到通津老堤角的十一个渡口、十一条渡船。

那时的渡船,不过是简易小木船,满载也只能坐七八个人,动力全靠人力划桨,乡人都叫它“划子”,摆渡便叫“趟划子”。后来划业组解散,每个摆渡人分得一条渡船、一处渡口,自主经营,收入上交所在生产队。 
父亲分得的渡口,离我家不远,步行十五分钟便到。那时的清晨,总浸着凉雾。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摸黑生火做饭,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粗瓷碗盛着糙米饭,配一碗腌菜萝卜,或是前一晚剩下的小鱼,便是父亲雷打不动的早饭。他吃得快,呼噜几口下肚,抹抹嘴,扛起他磨得油光水滑的木桨,再夹上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帆布,登上长江干堤,往钓口沟渡口走去。我赶忙抓起母亲捏好的锅巴饭团,边啃饭团边跟在父亲身后跑。
江堤上的土路坑坑洼洼,沾着露水的野草打湿裤脚。风里飘着江水的腥气,混着岸边芦苇的清冽。远远望见钓口沟渡口,朴素得很:没有像样的码头,只有几块石头歪歪扭扭铺在水边;一艘小木船拴在岸边木桩上,船身被江水浸得发黑,却透着一股扎实的韧劲。

父亲到渡口,先解开船绳,抖开帆布铺在船板上,那是给乘客坐的。再搬起两支一丈来长的木桨,用牛皮绳分别套在船两边的桨桩上,两支桨交叉在胸前,父亲轻轻往后一拨双桨,小船悠悠荡开,再往前划,对准渡口的小路,让船头搁上江边的泥岸,下锚,搭跳板,泊在沟口候客。不多时,乡人三三两两赶来:挎着竹篮去对岸金口镇赶集的,挑着猪崽去镇上售卖的,往范湖、金水闸走亲戚的,偶尔还有去金口照相馆拍结婚照的青年男女。大家熟络地招呼:“先会计,早啊!”父亲笑着应声,伸手稳稳扶住上船的人。等人坐定,便抄起木桨,一左一右,稳稳划开。木桨搅碎水面薄雾,桨声欸乃,伴着江水拍击船帮的声响,成了钓口沟最寻常的晨曲。 
江水湍急,父亲总要先逆流向上划一两里,再调转船头,斜对着对岸奋力划行,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才能划到对岸。他脊背绷得笔直,汗水慢慢沁出额头,顺着脸颊滑落,悄无声息融进江里。阳光渐渐爬高,驱散晨雾,江面波光粼粼,远处大军山、对岸赤矶山,在天光里晕成一条淡青的轮廓。渡到对岸,乘客们将一毛钱的船费丢进船舱的帆布包内道谢下船。有人塞一把自家种的花生,有人递两个刚蒸好的红薯。父亲也不推辞,笑着收下,揣进衣兜,返程时便分给同船的孩子。送走了乘客,看着父亲疲惫的身影,我天真地说道:要是这个划子能像轮船一样,能自己往前划就好了,您就不用这么辛苦了。父亲摸着我的头说:会有那么一天的,等你长大的时候,就会有的,将来在大军山和金口之间还会架起一座长江大桥,到那时,再也不用这样辛苦趟船了。 
在我认识的人中,父亲是第一个说军山要建长江大桥的人,也许是他多年跑船的阅历告诉他,这里应该架一座长江大桥。但他哪里能想到,现在大军山不仅建起了长江大桥,还建成了连通北京和香港澳门的高速公路,家乡的土地上还建起了亚洲最大的通航机场和一座座现代化的汽车工厂,一辆辆岚图、路特斯、小鹏汽车从这里驶出,通过陆路水路销往世界各地。

飞机在蓝天上翱翔,无人驾驶的汽车正沿着左岸大道穿行,父亲当年挥桨荡开的水纹,早已被万吨巨轮犁出的浪痕覆盖,而渡口的芦花映衬着的是大桥上LED灯带流淌的星河。由于长年在江上风吹水浸,父亲落下严重的哮喘,于1976年5月永远离开了我们。父亲终究没有用上能自动前行的渡船,也没有看到飞架大江南北的军山长江大桥。2006年,父亲去世30周年的时候,我买了一只带马达的皮划艇,重走了一次父亲摆渡的水路,也许父亲真的能看见。今年七月,是父亲诞辰一百周年。我常常独自回到钓口沟,坐在昔日的渡口边,望着缓缓东流的长江水,追忆那段有父亲在的、温柔明亮的晨光。
(来源:最美车谷 作者:江楚才 部分图片、文字、字体、视频及观点来源于网络高杠杆风险,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文仅作分享,不用于商业用途,如涉及侵权请予以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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